第(3/3)页 “阿萍,昨夜梦见后院凤凰木开花,火红一片。你说过,凤凰花开时,你就毕业回来了。我算了算日子,等你回来时,我应该也在休假了。到时候我们,” 念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 抬起头,目光穿越明亮的舞台光线,精准地投向观众席第三排。 灯光师心领神会,一束柔和的追光应声落下,将黄月萍笼罩其中。 她泪流满面,却带着无比清晰的、温柔的笑容。 谭咏麟望着她,用整个场馆都能听清的气声, 轻声问:“黄老师,您回来了吗?” 黄月萍缓缓站起身。 她没有麦克风,但两万人的场馆,此刻静寂如真空。 她微哑的声音,清晰地传到每一处: “我回来了。凤凰木花开了一年又一年,我等到头发都白了。但是国维,你放心,我替你看见太平了。” 她顿了顿,每一个字,都说得缓慢而用力,仿佛要刻进空气里: “太平很好。细路仔可以安心读书,女仔可以穿着靓衫去睇戏,老人家可以坐喺茶楼,饮一日茶。你想要嘅‘亮音’,我揾到了,它唔在歌里,在每一日太平嘅光阴里。” 全场,死一般的寂静。 然后,掌声响起。 不是欢呼沸腾的掌声,是缓慢的、沉重的、如同地底岩浆开始涌动、最终汇聚成海的掌声。一下,一下,拍在心上。 谭咏麟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 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亮。他坐到了钢琴前。 手指落下,第一个和弦流淌出来。 是《月光光》的旋律,却不再是原曲悲戚的调子。 顾家辉重新编配的版本,在深沉的哀伤底色上,生长出了一段明亮而坚韧的盼望。 谭咏麟开口唱了。 声音不是他标志性的清亮高亢。 而是一种沙哑的、带着胸腔共鸣的、仿佛被岁月打磨过的声音。 他唱一句,观众席里。 就有人轻轻地、自发地跟着哼唱一句。 当唱到“太平归来做新郎”时,台上台下,两万个声音,汇聚成同一股洪流。 冲破红馆的穹顶: “太平归来做新郎!” 声浪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。 黄月萍站在原地,任凭泪水纵横。 嘴角却高高扬起,笑得如同当年那个十九岁的、在槟城海边等待恋人的女学生。 歌声余韵未散,谭咏麟已起身走到台前。 “现在,如果各位有想说的话,想写给那些没能回来的人,想告诉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,请写在你们手中的信封上。” 工作人员,开始悄无声息地分发空白的“记忆信封”。 那个怀抱铁盒的中年男人,颤抖着手打开生锈的盒盖。 取出一封纸色褐黄、字迹模糊的信。 那是他祖父,一九四一年写下的家书。 从未有机会寄出。 他伏在膝头,在新信封上,一笔一划地誊抄: “父母亲大人膝下:儿在军中一切安好,腿伤近日已愈,万勿挂念。惟夜来多梦,常见家门外凤凰木,花开如血。若得生还,定为二老补植新苗。不孝儿国栋叩首。” 写完,他仔细折好。 投入最近的一根亚克力管。 信封在透明的管道中,缓缓旋转、下落。 像一片迟到了四十年的秋叶,终于找到了归处。 那位带着相册的老太太,让孙女替她执笔: “阿兄:我是细妹阿珠。你走那年,我三岁,今年我六十三了。阿爸阿妈等你等到走,我接着等。今日带孙女的来睇你,她叫念华,思念的念,中华的华。你若在天有灵,保佑她呢一世,唔使再等任何人。” 几个大学生挤在一起,合写了一封: “致滇缅公路上,无名的司机前辈:我们是华南理工大学的学生。你们用生命碾出的路,今年我们坐车,三个钟头就能走完。这条路现在叫‘昆曼公路’,连接中国同东南亚。你们当年想要的‘联通’,我们做到了。多谢你哋。” 红馆内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如同春蚕食叶。 偶尔,有一两声极力压抑的、低低的抽泣。 黄月萍也拿到了一个崭新的信封。 她没有写新的内容,只是将蔡国维那封未写完的、褪色的信。 无比珍重地装入其中。 然后,在信封洁白的背面。 用微微颤抖却异常工整的字迹,补上了最后一句: “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太平。我等你四十年,终于等到了。国维,你可以安心了。” 她走到“记忆塔”旁,将信封投入管口。 那浅蓝的一角,在透明的管道中悠悠旋转、飘落。 像一只终于穿越漫长风雨、找到巢穴的倦鸟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