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章 死的好啊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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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温为什么选柏乡作为目标?
因为柏乡是镇州的南大门。
拿下柏乡,梁军便能以此为据点,直接威胁镇州治所真定。
到那时候,王镕要么投降,要么灭亡。
可反过来说,柏乡也是梁军的命门。
从洛阳出兵到柏乡,中间隔着大半个河北。
粮道漫长,补给线极其脆弱。
龙骧、神捷虽是精锐,可再精锐的军队也是人,也要吃饭喝水。
四万人的口粮辎重,每日消耗何止万斤?
若能截断粮道……
不。
周德威摇了摇头,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三千骑兵去截四万人的粮道?
那跟自杀没什么分别,只因神捷军中亦有骑兵,且是精骑。
必须等晋王的大军赶到。
沙陀铁骑。
那才是真正能跟龙骧、神捷正面抗衡的力量。
问题是,来得及吗?
从太原到镇州,急行军少说要七八天。
七八天的工夫,梁军若全速推进,柏乡早就丢了。
除非自己先顶上去。
用这三千骑兵,在柏乡以南的平原上,缠住梁军的先锋,拖住他们的脚步。
不求胜,只求拖。
拖到晋王赶到为止。
可三万人去拖七万大军……
周德威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堂中,朝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。
“笔墨伺候!”
声音低沉而急切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亲兵手忙脚乱地递上纸笔。
周德威也不坐,直接伏在摆着残羹冷炙的宴案上,笔走龙蛇,一气写就一封急信。
墨迹一干,他便将信笺折好,塞入竹筒,用蜡封死,拍在亲兵手中。
“六百里加急,送回太原!”
他盯着亲兵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告诉晋王殿下——龙骧、神捷已动。凭我手中这三千骑兵,挡不住!请殿下速率沙陀精骑南下,越快越好。”
“迟一日,镇州便多一分险。迟三日,河北便不姓李了!”
亲兵接过竹筒,转身便冲出了大堂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,踏碎了一地的月光。
王镕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,像是想说什么,可张了几次嘴,最终只憋出了一句。
“周……周将军,那咱们……咱们该如何是好?”
周德威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里没有鄙夷,也没有安慰。
只有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沉着。
“赵王不必慌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,将满堂慌乱的文武硬生生镇住了几分。
“龙骧、神捷虽是百战精锐,可急行军远道而来,粮草辎重未必跟得上。再者,王景仁初来乍到,对河北地形并不熟悉。咱们尚有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中众将。
“只要晋王的骑兵赶到,柏乡之战,未必没有一拼之力。”
话虽说得沉稳,可周德威心里清楚。
留给河东的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后来的史书证明,周德威的判断是对的。
但也不完全对。
柏乡之战确实打了起来,也确实成了五代十国最惨烈的会战之一。
然而战场上最终决定胜负的,既不是龙骧军的铁甲方阵,也不是沙陀骑兵的雷霆冲锋,而是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因素。
但那是后话了。
此刻的镇州帅府里,宴席已经散了。
满桌残羹冷炙无人收拾,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。
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堂,此刻只剩下周德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前,盯着案上那封已经寄出的信笺拓本,一言不发。
窗外,镇州城头的更鼓沉闷而悠远。
长夜漫漫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。
千里之外,洛阳。
建昌殿。朱温半卧在龙榻上,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遗表。
魏博镇天雄军节度使罗绍威,病逝了。
他看了两遍,将遗表随手丢在榻边的矮几上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近侍们屏气凝神,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又犯了什么邪火。
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朱温非但没有发怒,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,长长地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叹息声沉痛至极,仿佛失去了一位至亲骨肉。
“绍威啊绍威……”
朱温的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“你我相识十余年,当年在中原并肩讨贼的日子,仿佛还在眼前。你说走便走了,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朕……”
他用枯瘦的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,当真泌出了几滴泪水。
近侍们面面相觑,心中惊骇莫名。
天子……竟然哭了?
“传旨。”
朱温忽然睁开眼,声音陡然变得威严。
“辍朝三日,以示哀悼。追赠罗绍威为尚书令,赐谥号贞壮。仪制一应从厚,不得有半分怠慢。”
“再传旨。着工部拨钱五千贯,为魏博罗氏修葺祠堂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。
“朕之挚友,不可薄待。”
中书舍人躬身记下,匆匆退出。
殿门关上的一瞬间。
朱温脸上那层悲痛的面具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揭了下来。
干净利落。
露出底下的,是一双精明的眼睛。
嘴角牵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。
他靠回龙榻,右手慢慢拨弄着腕上的一串沉香佛珠。
每拨动一颗,指甲便在珠面上发出极细微的“嗒”声。
罗绍威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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